衡门之下 編者按:乙未秋,時值戰勝七十年矣。聊結是集,能語耶,不能語耶。



死戰 嘘堂

吾纛固已披,吾存吾死戰。吾堞料必圮,吾存吾死戰。吾台曰雨花,吾存吾死戰。吾門號光華,吾存吾死戰。敵機洞吾頸,吾存吾死戰。敵彈坑吾僚,吾存吾死戰。吾自西出東,吾適赴此難。吾由北徂南,敢不曰死戰。今日及明日,日夜皆鏖戰。天空盡焦黃,黎明亦死戰。黎明輸吾血,草木同出戰。吾土雖乏力,沃之起死戰。毋謂師終喪,吾亦殲其萬。須臾城將焚,吾但知死戰。吾父何不恤,囑吾死且戰。吾子焉不吝,所職在死戰。明日吾不見,江上陣雲斷。吾猶能肉搏,吾存以死戰。

詠史應噓堂兄作 莼客

太歲在丑維季夏,諸道不利飛羽書。東南半壁力不支,金陵三日饜鳶烏。公命上將汝宗仁,汝其總戎障青徐。汝檢師徒飭兵馬,島夷犯順宜加誅。拜命無言有杯酒,城在城亡身與俱。彈矢已盡刀環折,喪元蔽以血肉軀。斬殺過當犬羊退,克敵不在爭須臾。鎧甲蟣虱健兒死,九世終見鯨鯢屠。宜示天下洗甲兵,陸梁西北生萑苻。於戲四載得志攘天下,并竊其功居不疑。公在乾侯長已矣,俯望齊州慶禮時。

九月 青衫客醉

朝發楊家嶺,暮謁北虜庭。中原板蕩日,偏師下井陘。抱薪救火宅,捫虱且屏營。王侯各傀儡,或有感飄零。軍民俱泥土,草木自枯榮。忠義轉丘壑,犧牲不暫停。勝者皆羞辱,何堪比一翎。人我分生死,河山無定形。

雜詩 luq

秋來莫折柳,髡殘骨支撐。日夕莫然燭,灼眼化青熒。莫掬河中水,掬茲淚盈盈。莫刈城下草,根是碧血生。金石作粉齏,故事已冥冥。容容江雲白,漠漠蔣山青。誰摩碑中字,誰憶彼姓名。夜色沉於海,恍有氣縱橫。百年洗兵甲,癡兒頌太平。獨遺後死者,煙花忽滿城。

弔南京保衛戰次顧亭林海上四首韻 夢語

夷島濤來沴氣侵,六朝劫難倏重臨。縞穿弩末摧風烈,旗換城頭遺恨深。堠火連空尸蔽野,江壖拒日血鎔金。今將折戟更磨洗,來認鵑啼鶴唳心。

花雨蒼黃動地哀,絕懸虎旅歿高臺。吞聲餘燼招魂去,畢事孤鴻銜影來。詔令如波心未散,江山憑險夢空回。從知出狩艱難事,帷幄猶虛樂毅才。

炮墩終古鎖塵沙,辭闕銅仙何處家。二晷天空布先兆,三軍蟲鶴了生涯。銜仇盡殉枰中子,失計痛沉江上槎。秋草如新因血沃,亂山合沓淚橫斜。

二晷:31年蘇維埃政權建立。37年南京保衛戰。

椒漿長謁石頭城,雨潑階苔處處生。兵甲已消狂孽氣,關河深涌愴悲情。碑空名姓真千古,史鑒興亡及兩京。釣島寇雰今又起,撫民猶自效秦嬴。

題正倉院寶物集 嘘堂

壁上丹青髻上金。重檐飛鳥歲交侵。繁華一瞬何關我,鈿影檀聲隔海尋。

戰城南 惕斋

戰城南,死城北。烏鳶蔽空,豺狼從目。啄肉吮血,其欲逐逐。絕我脰,剸我首。或於城市,或於郊藪。折我手,斷我足。陷我胸,洞我腹。殘我人,隳我國。焚我麋,析我骨。戰城南,死城北。悼我首都,化爲鬼獄。戰城東,戰城南,戰城西,戰城中。戰城東,陣雲紅。戰城南,鬥方酣。戰城西,霜淒凄。戰城中,舞梯衝。城北乃無戰,暴骸相枕藉。戰城南,死城北。血流頸,丸穿額。矢石交下,百不存一。我彈盡,我刀裂。我喉瘖,我眥决。我身焦爛,我力不能胡虜滅。我旗靡,我轍亂。大江横前,白刃交貫。戰城南,死城北。生也無名,死則死國。世無良史,節烈乃爲匿。甚者興謡諑,謂我失職,畏葸瑟縮。謂我亡身平民,来犬羊之殘贼。世人中其説,娭嘲駡詈莫我白。我已死亡,我不能辯。我固决死,我死目猶睊睊。戰城南,死城北。

紀事 胡僧

崖山不可再,再則無中國。良田或牧馬,南人淪等末。揚州不可再,再則華夏滅。變我漢衣冠,雉我父母髪。東鄰有豺虎,睥睨心猶切。磨牙礪趾爪,上国慾攫食。悲我琉球藩,國亡名乃失。生民禁母語,哀憤何由說。悲我台灣島,馬關痛一割。棄兒怨其母,於今月猶缺。悲我東三省,一旦為分裂。兒女皆奴隸,礦坑填白骨。悲我長城戌,烽火中宵急。居庸窺胡馬,盧溝飛鳴鏑。國運懸一線,江山殘半壁。萬民遂同呼,振臂聲嘶竭。人無分老幼,地無分南北。當此存亡際,守土俱有責。吾力或羸弱,吾土或貧瘠。當此存亡際,同胞勉一擊。兄弟雖阋墻,臨難禦外敵。前仆後復起,生死皆雄傑。敬禮平型關,殲寇傳首捷。敬禮台兒莊,血肉鑄鎖鑰。敬禮同古鎮,漢幟揚異域。敬禮南京城,禮畢心恸绝。敬禮淞滬水,敬禮漢陽鐵。敬禮長沙火,敬禮衡陽血。敬禮張將軍,殉陣完堅節。敬禮戴將軍,裹尸用馬革。敬禮左將軍,太行臥冰雪。敬禮楊將軍,倭酋心亦折。敬禮東北聯,寒天戰未徹。敬禮西南大,薪火傳不息。敬禮金山伯,紓難傾家室。敬禮美蘇英,同袍修矛戟。敬禮滇緬路,敬禮拉貝筆。敬禮蒂貝斯,敬禮陳納德。敬禮我國軍,百戰何慘烈。敬禮我國民,億兆同呼吸。敬禮我先祖,遺我毅魂魄。敬禮天與地,正氣浩不沒。敬禮九一八,神州始警笛。敬禮八一五,抗戰完勝日。此日永勿忘,千萬命所積。歿者得其仁,存者傳其脈。湯銘曰日新,周書有無逸。豈圖報寇仇,君子恆夕惕。

浣溪沙 感事 看朱成碧

日月光銷兵氣喑。升平甲舞繡衣新。不辭四海用黃金。   

一片旌幡紅未了。山形雨洗碧猶深。鈞天煙火待相侵。

七十 十六年之約

紅桑底定中華夢,海氣東分上國憂。桂地夜碑今古擘,雪峰天語歿存尤。家山事未逃秦姓,功德林中作楚囚。信史威揚今社稷,來朝名目一春秋。

跑反歌 服媚

跑鬼反,跑鬼反,城門一破逃將晚。鬼子攻來血流河,秦天漢土正淪陷。皖北至湘萬千村,道塗慘慘滿虜塵。流殍接踵日夜慟,明朝何處寓驚魂。我家長姊避未及,百鬼相欺如焚炙。敵機昨個襲長沙,阿妹殘傷父又失。長兄戰死於淞滬,仲兄被俘義不負。阿娘喚我留後兒,曰無渡河為何渡。娘扶妹,莫牽衣,我欲北上死戰之。倭寇未驅誓不返,對此羞作留後兒。長兄仲兄能赴死,我豈為留後是處逃藏如鼠蟻,盡留後人辱與恥。

長歌 燕臺

殺鬼子也哥哥,早歸鄉。我居江北爺娘喪,我行江南手足傷,江北江南血成行。殺鬼子也哥哥,早歸家。路遇荒井舊籬笆,汲水可助洗風沙,曾見村頭野菜花。殺鬼子也哥哥,早歸來。一歲兩歲莫遲捱,我今長大已成材,從戎能把衣服裁。殺鬼子也哥哥,胡不歸。父母妻子莫相違,今當歸土整柴扉,長歌欷歔淚沾衣。殺鬼子也哥哥,胡不歸。

烽火 燕臺

烽火家書最可哀,平生珍重怎重回。山河我祭敷新土,枕簟誰寒問老梅。赴火卻因天賦就,鍾情本自血依偎。曾經碑上春愁湧,歷歷仍隨風雨來。

蘭德梅塞 高樹晚蟬

海深而盲。日色其彰。干戚、輪轂與意志,此愛其猶未央?

此血、此土、此信章。此言汝不能忘。汝誓即汝聖光,此愛其猶未央?

孤星在上。尖塔在邇。十字架遍立于每一山岡。如許墳墓待掩藏。此愛其猶未央?

海深而盲。日終西鄉。時序推演。此愛其猶未央?

莉莉瑪蓮 高樹晚蟬

莉莉瑪蓮。陽光照耀舊軍港。鐵船鏽畫詭奇圖像。莉莉瑪蓮。浪花寂寥泛白沫。雪佛蘭老車。吱嘎時聞擺雨撥。莉莉瑪蓮。十二月已近尾聲。淩晨四時許。隱約爵士猶縈繞于街心。莉莉瑪蓮。陽光寂寥如春雨。時有吉普塞。水晶光轉暫一駐。廣場空曠。延伸四遠多歧路。莉莉瑪蓮。火車訇訇馳奔。光景格式重轉輪。陽光漸蝕藍雨衣。某年月日時之余溫。莉莉瑪蓮。

鶯啼序 独孤食肉兽

行軍地圖展處,競川巒驟立。共江面、艦颺丸旗,蜂訇雲腹如席。捋漢上、塔樓攢動,霓虹世界鐘漣畫。漫昭和宮榻香凝,奏摺幽覿。    行轅所在,街壘相望,更高關雄扼。奧斯汀、尾曳藍煙,遄馳梧下坊陌。發報機、鍵音坎坎,滙深宇、電波汩汩。拭傷員、有女如花,鏡頭堪飾。    紺紗飄裊,眉染嵐光,瓷牙誰與摘。注瞳井、延河迤邐,巨手揮斥,金粟江南,紅窑陝北。抽刀兌雪,掄槍織焰,八千子弟方鏖戰,蹈敵群、荷彈人如漆。藍星遽轉,街傳《時代周刊》,女神擎炬而泣。    機枰敬禮,裘氅牽風,向天涯望極。念此別、雨遮深峽,燈糝懸城,萬里河山,百年家國。老齋舍外,籠螢秋語,粉題準擬春事早,賦新俳、月到櫻花驛。陸沉爭忍相仍,大夜驚湍,四鳴汽笛。

七十周年祭先烈二章 十方

其一

國幾有亡時。人恒有死日。我父母妻子。我兄弟姊妹。我鄉我土。苟須死。何敢避。曰戰於京滬。曰戰於津浦。曰戰於武漢。曰戰於長衡。曰戰于甯桂。曰戰於騰松。曰戰于石牌。曰戰於湘西。壯去少者赴。前仆後者繼。馬革可裹。異域可埋。我身則死矣。殘賊終破矣。家國得存矣。後之人兮。汙我名兮。破我墳兮。毀我靈兮。我志不能易。我心不能悔。仰。景。愧。

其二

我鄉有英烈。曾與衛衡陽。糾糾隨軍往。將欲薦危邦。四十七日間。予敵多殺傷。嗚呼城終破。舉國為之殤。平民見屠者。曾不減南京。英烈二十許。無一反我鄉。忠骨今莫尋。名姓世已忘。唯用數文字。聊以志其光。

抗戰勝利七十週年一組 孔捷生

其一

侵雲獵角逼長城,邊警頻令檄羽輕。焉有輟耕還賣犢,已无可忍始言兵。深壕夜火傳諸姓,細柳秋笳肅五營。霜匣驚鯢堪斷玉,幾州龍血此中傾。

其二

永定金堤無限波,人言此系小黃河。一從曉月堠亭墮,九土蒼生野塚多。趙璧償城羞卞氏,燕丹赴義起荊軻。危邦謾託秦庭哭,橋畔柳蒲俱鸛鵝。

其三

大角芒星垂白登,睢陽無齒折金陵。下關盡戮長平卒,西市誰呼上蔡鷹。駝陌烏衣應末劫,雨花血石孰為凝。六朝多有傷心地,莫向秦淮問廢興。

其四

五家兵合獵中原,屢敗哀師鹿塞存。逐日霜戈先化杖,提頭死士尚依垣。白蛇北走黃河折,朱雀回望玄武昏。客過徐州多弔古,昊天問恤幾忠魂。

其五

一走淮淝風鶴淒,忍看諸鎮潰丸泥。寇聞半渡猶精甲,河信危懸伏水犀。孤掌安能全禹甸,幽懷誰不慟生黎。澤虞已老穩流未,紫蓼黃蘆守故堤。

其六

二陵烽燹及綈緗,徙鼎驚川一葦航。祠廟井垣多塹壘,琨瑤箭竹此黌堂。永嘉不渡陳寅恪,犀燭誰傳殷海光。國士從來徽世祚,西南豈是舊蕭梁。

其七

未引刀兮惟引頸,少年節烈命難違。青牛一去瘡痍滿,白鶴不回城郭非。文遠當知關羽寨,建康又換絳藍旂。南唐春水東流處,雙照樓前燕子磯。

其八

高天轉粟雪雲寒,飛虎西來慨瀝肝。白犬丹雞同質誓,駝峰蜀道孰為難。神雕夜半連星墜,遺墨燈前帶血看。今適舟中多敵國,銅仙無淚落金盤。

2015年09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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