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第一

 

喧囂已寂我登場,獨倚衡廬諦酌量。嫋嫋回音猶未絕,百年心事此中藏。

蒼蒼夜暮眼前湧,視鏡成千轉軸動。天父噫嘻倘我憐,盈盈苦爵毋我供。

汝之神思吾誠愛,所扮惟聽命難改。但念此闋新劇中,甯甘棄逐不思在。

早知幕序設周全,履止有終安可遷。獨自沉淪假名裡,浮生若步曠野原。

 

譯箋

視鏡句,《聖保祿致格林多人書一》第四章:“蓋天主已使我輩為其宗徒者,似成為最卑賤之人,一若擬死之囚,又似優伶演劇於世,以博人神之一笑者。”

天父句,《福音馬竇傳》第二十六章:“耶穌偕其徒至一園地,名日色瑪尼,謂之曰:‘爾曹坐此,俟予往禱。’乃攜伯鐸祿及慈伯德二子同行。時憂自中生,戚然興悲,顧謂三徒曰:‘予心鬱悒,憂傷欲絕。爾等且留此與予同為儆守。’稍前行,伏地而禱曰:‘吾父乎!事苟可能,請免我飲此苦爵。雖然,勿順予意,但遵父旨。’”

早知句,《舊約耶利米書》第十八章:“耶和華諭耶利米之言,曰:‘起往陶人之室、我將於彼使爾聽我言。’我遂往陶人之室,見其以鈞制器。所制之器,既壞於陶人之手,乃復以制他器,循其所欲。耶和華諭我曰:‘以色列家歟!耶和華云,我之待爾,豈不能如陶人乎?以色列家歟!爾在我手,猶泥在陶人手也。我論一族,或論一國之時,言欲拔之、毀之、翦滅之,如彼邦族轉離其惡,我則回意,不降所言之災。我論一族,或論一國之時,言欲植之、建之,如彼邦族行我所惡,不聽我言,我則回意,不錫所言之福。’”《聖保祿致伊法所人書》第一章:“蓋天主夙已從心所欲,預定聖謨;時既成熟,乃予以實現。”

 

 


 

 

三月第二

 

負暄揮汗如雨澆,丘壑木然欲焚燒。壯婦又近芻蕘事,春計騰沸手辛勞。

殘雪含苦因失血,青枝無力生迭迭。牢欄棚舍起炊煙,耙齒健飛炙手熱。

如此日兮如此夜,亭午析冰散而下。涓溪不眠流囈語,懸淩漸臒簷邊掛。

馬廄牛牢門已辟,雪野鴿來啄燕麥。此化初成誰激之,糞臭清鮮彌脈脈。

 


 

受難期第三

 

夜瀣覆如幬,萬物蘇尚早。天穹星難計,咸若陽精耀。聖詠頌不停,坤輿夢欲老,嘉期疑欲杳。

夜瀣覆如幬,昧旦潜曦照。場圃臥永恆,交衢望諸徼。天光與喣陽,千年恐難到。

坤輿鬱翳陰,夜夜若無心。徒自搖清鐸,隨意和詩音。

木日連土日,苦難續相侵。大水先擊岸,復旋淵流深。

基督受難時,萬松凋無覆。咸若禱祝者,枝幹立齊簇。

城有隘藪澤,樹如坐談客。裸裼無寸縷,但眺祠外柵。

驚懼盈瞳仁,憂眸分明陳。芳園出塋域,祭物生厚坤,搖曳薦亡神。

祠闒燈火爍,墨幪伴行燭,愁容淚撲簌。忽迎十架來,帷荒畫基督。門外雙白樺,避道未遑肅。

巡行繞中庭,蜿蜒循蹊極。春時發春語,自街入崇閾。雜以聖餌馨,來與爐熏即。

季春散六出,堂階坐癈疾。若有人兮來,寶匣捧饒溢,傾賜誰能匹。

但聞徹夜歌,但聞痛悔泣。聖傳與聖詠,殿內聲覃及,空庭燈熠熠。

春聲忽入耳,子夜萬物息。明霽色漸開,弘哉復生力,死丧終可克。

 

譯箋

題解:受難期,乃指復活節前一周,自禮拜日耶穌基督榮入耶路撒冷始,或曰聖周。

天穹句,《舊約創世紀》第二十二章:“耶和華云:‘爾既行是,不惜獨生之子,我則指己而誓:必錫爾嘏,昌熾爾裔,如天上之星,如海濱之沙。爾裔必據諸敵之邑,緣爾遵我命,天下萬民將因爾裔而獲福。’”

木日句,木日,原作受難禮拜四,是日耶穌與門徒共進逾越節筵席,復禱於客西馬尼園,為猶大所賣而入

忽迎句,下言十字架遊行之狀。帷荒,原指繪有棺中基督遺像之布帛,用覆祭壇聖柩。《喪大記》:“飾棺,君龍帷,三池,振容,黼荒。”鄭注云:“荒,蒙也。在旁曰帷,在上曰荒,皆所以衣柳也。”

聖餌句,《玉篇》:“餌,餠也。”爐熏,疑指烘餅之爐煙氣。《福音馬竇傳》第二十六章:“方食,耶穌持餅,剖而授徒,曰:‘爾等食之,此吾體也。’更舉杯祝謝,復授之曰:‘爾盡飲是,此予之血,為洗除眾人之罪而流者,亦即新約之盟血也。第予告爾,此後予不再飲此葡萄之汁,以待與爾在吾父國中共飲新釀之日。’誦聖詩訖,乃往忠果山。”

聖傳句,聖傳指《新約使徒行傳》。

弘哉句,《聖保祿致格林多人書一》:“然按諸事實,基督固已自死者中復活,而為眾寢者先薦之果矣。蓋死亡之來,由一人也;復活之興,亦由一人。眾因亞當而死,亦因基督而生。惟此中亦各按其序:基督實為先薦之果,而信奉基督者之復活,則有待乎基督之重臨;厥後乃為末期,其時基督既已毀滅一切統治威權,乃還其國政於天主聖父。蓋基督之乘權也,以俟天主之伏眾敵於其足下也。最後勁敵,實為死亡,終亦被滅;此亦天主制伏萬物於基督足下之真義也。”又:“一旦有死者能化為無死,則經中所云:‘死亡已被吞滅於凱旋中’者,乃見應驗矣。‘嗚呼死亡!爾之勝利安在?爾之毒螫又安在哉?’死亡之毒螫,罪孽也;而罪孽之威權,律法也。感荷天主洪恩,吾人已藉吾主耶穌基督,而獲最後勝利矣。”

  


白夜第四

 

疇昔時入夢,皇城郊有廬。草原小家女,負笈自鄉塗。

綽約人皆慕,白夜兩心託。坐爾青瑣窗,下瞰自雲閣。

燈如飛蝶輕,熹微搖初爍。竊竊兒女談,仿佛夢遼闊。

信誓何深密,吾汝同畏怯。不盡御河外,皇居壯遠洽。

遙看森鬱際,白夜春日邁。鶯歌讚聖詩,震徹幽林界。

側耳聽狂囀,微禽聲無力。林深耽心魔,張惶喜無極。

籬邊夜跋涉,赤足朝聖女。赴彼身不返,牖下遺悄語。

遺語成迴響,芳園空柵木。林檎與朱櫻,素蘤飾其服。

萬樹白滿徑,其兆誰為卜。意若冉冉別,白夜願已足。

  

春日泥塗第五

 

落暉剩餘燼,泥塗入松陰。躑躅馬上客,迢遞歸山林。

塵鞍何簸蕩,霜蹄踏清響。一路身後聽,汩汩沸泉淌。

信馬任游韁,勝若閒庭步。馺娑泛春潮,砰訇鳴四處。

若笑復若啼,犖確相磨切。顛木連其根,俱墮淵流滅。

落暉似原燎,枝影黑如鐵。喧闐擊警鐘,卻是鵑啼血。

悒悒中谷柳,側帽欹孤攀。因效夜鶯盜,長嘯橡樹間。

內熱何所兆,禍福誠芒惚。彈銃欲誰尋,丸發震蔭樾。

若從苦役亡,身出似樹妖。來茲迎步騎,將入綠林豪。

天地森野平,俱聞此希聲。愁狂命有定,苦樂亦常經。

 

譯箋

因效句,夜鶯盜,基輔羅斯古歌中之大盜,其身半人半禽,居於橡樹林中。善嘯,一呼人傷物毀。後為勇士穆羅維茨所殛。

 

訴衷情第六

 

生緣重續若無由,亦如緣斷奇難究。吾今歸來此古街,辰夏猶似當年舊。

人亦同兮愁亦同,夕暉未冷尚熊熊。不知當時馬場壁,誰將死夜掛匆匆。

羣女粗裙儉梳妝,革屨蹀步清夜長。迴響直上散樓閣,屋甍鐵瓦聲硠硠。

羅襪生塵步姿倦,緩足當車門閫現。窈窕但從窟室升,斜徑穿戶越庭院。

欲擬託辭又支吾,萬般心灰冷於內。芳鄰故繞後圃去,留余二人共談對。

 

毋流涕兮毋抿唇,毋教腴紅納蹙紋。舊痂已固毋輕觸,不堪回首病時春。

卿手毋復撫吾膺,心犀可通自有靈。世事無常誰能料,相愛偶然在冥冥。

于歸莫待歲華凋,俱拋亂離與塵勞。為人之婦誠碩步,暫為癡狂亦英豪。

玉背香肩妙若仙,紅頰酥手正當前。誠悃盈抱如忠僕,眷眷感慕期百年。

但恨夜帷覆無極,憂苦環身猶相逼。幸有大力一旁牽,誘我衷情脫此域。

 

夏城第七

 

喁喁低語過,匆行若風火。青絲理未亂,高髻出雲嚲。

翠羽覆華冠,佳人美目盼。素面但朝天,髫辮盡後挽。

溽暑盈長街,晚來天欲雨。行人皆四散,樓閑紛遝去。

遙聞雷隱隱,銳鳴聲斷續。微風拂窗臺,簾帷動撲簌。

沉寂忽襲來,依舊鬱熱中。霆電自熠耀,依舊照摩空。

翌晨赫曦出,炎氣且熇熇。昨夜又經雨,行潦蒸如瀹。

古椴攢眉望,半夢復半醒。一樹花未謝,百載吐芳馨。

 

風第八

 

我已終兮卿猶生,如怨如泣起風聲。茫茫大塊望無極,萬木連之迎風力。鼓吹非獨搖羣松,盡撼野屋徹林域。仿佛連檣船塢中,平波巋然~任欺逼。獵獵本非故逞勇,亦非無端生怒歜。来尋妙詞破愁牢,欲為卿譜催眠曲。

 

玉紅草第九

 

柳下密密纏蔓藤,雨來相攜此中避。並肩共覆一蓑衣,雙手環擁卿卿體。

林中碧叢吾錯看,誤認玉紅是藤蔓。顧此蓑衣最宜將,卿吾身下共鋪展。

 

譯箋

詩題,原文хмель為葎草,又名啤酒花。莖、枝、葉柄均有刺,果穗可代啤酒花用。Хмель另一意即為醉態。《尸子》卷下:“赤縣神洲者,實為昆侖之墟,玉紅之草生焉,食其一實而醉,臥三百歲而後寤。”唐孟浩然《襄陽公宅飲》:“手撥金翠花,心迷玉紅草。”

 

小陽春第十

 

豆藿葉肥室中光,晶瓶玲瓏笑語揚。剁切鹽漬胡椒雜,復向酸汁撒丁香。

密樾滑稽謔何妨,竟將喧笑徹高岡。觀此榛栗烈陽曝,如經篝火灼燋黃。

有路陵夷下涸谿,枯根盤結老且惡。憐此秋娘百衲衣,俱隨萬物拋一壑。

世界雖大道本簡,莫信巧舌說繁複。一如林薄終沉水,萬物皆奔其歸宿。

眼前萬物劫火後,睇眄枉然何所有。秋靄漠漠乘煙來,疑是蛛網懸景牖。

芳園籬牆通一徑,盡處沒入樺林靜。笑語一室節事喧,喧聲笑語遙有應。 

 

婚禮第十一

 

越庭入洞房,賓朋良宴會。絃管繞燕梁,至晨聲未艾。

氍毹色鮮好,飾彼主人戶,堂內斷續語,子夜始稍住。

霞曙升昧旦,欲眠夢又斷。琴聲忽復起,禮成客歸散。

樂工復彈撥,坎坎伴擊掌。環佩光自生,雜遝步履響。

良宵逝復逝,嘉告聞低唱。直奉舅姑筵,合歡榻前饗。

素影霜雪姿,滿場彩聲起。孔雀東南飛,翩翩差可擬。

螓首轉生盼,舞袖右揮張。歌節聲盈路,孔雀出行行。

芳庭倏然醒,晨傭互應答。嚶嚀笑頻生,閑語相與雜。

仰天望無際,扶搖青萬點。應是羣鴿飛,出巢馳如電。

恍忽若夢醒,欲尋婚筵處。料懷白首願,由此共飛渡。

生命止一瞬,若融萬人海。悠悠化其中,權充璧禮賚。

亦若一婚禮,突入鬧窗櫺。復若歌與夢,復若孤鴿青。 

 

秋第十二

 

親戚皆分攜,故人久睽隔。心物何所充,永恆之孤魄。

與卿茲守望,空林無人跡。歌中蹊與徑,荒草正堆積。

圓木壘作牆,含愁視我汝。我汝終將毀,本未允為阻。

共坐復共起,我讀卿爲黹。黎明渾不記,相吻何時止。

落葉散空響,紛密興欲狂。今日之愁緒,滿斟昔苦觴。

眷眷何其妙,同化九月喧。羣飛秋聲細,靜愕復失魂。

卿亦拋羅裙,似木脫枯槁。惟著單繡襦,輕墮我懷抱。

惡生勝痛瘝,有卿禍為福。爾美本於勇,與我故相篤。

 

述奇第十三

 

曰若稽古,芒芴艽野。離離彼草,彭彭其馬。

騁于原蹊,曀塵淪忽。緇林橫遠,迓之可越。

憂若疢首,中心如醉。毋畏瀦潦,宜整鞍轡。

思而不顧,策馬疾駸。躍如生翼,陟彼屺岑。

出于丘木,遷于涸陸。登于絕巘,下于巖瀆。

歧于幽谷,迷于大麓。循于蹏迒,臨于泉窟。

呼之不聞,嗅而不辨。至崖廻韁,飲馬于澗。

澗有穴兮,潭潏瀎兮。燃脂舉兮,耀其戶兮。

赤靄煜兮,阻彼目兮。聲遠逐兮,徹幽木兮。

觀彼陵谷,欲騫欲崩。但奔呼號,逸驥超騰。

倚鞍瞻望,士顧其矛。惡龍矯首,鱗動尾搖。

含火射光,焰出其喙。盤縈三匝,繞女之背。

蛇虺之軀,若施以鞭。引頸縮項,在彼玉肩。

彼鄉有俗,畏彼林妖。祭以好女,奉為血膋。

邊鄙之民,以斯為贖。媚于蛇虺,乃全己屋。

虺緣摻手,復扼粉喉。爰受祭物,哀痛何由。

旻天蒼蒼,士也祈歎。揮彼戈矛,樂為之戰。

眉睫合矣,流雲高天。潭澗流矣,歲歲年年。

盔穿甲裂,士墮于泥。其驥猶勇,踐虺以蹄。

良驥虺蛇,並臥塵沙。士也與女,魂散天涯。

昭昭光穹,青青如水。女何人斯,公侯伯子。

喜樂惟盈,涕泗數行。心之所執,若夢若忘。

士亦還陽,筋骨難張。血流殆盡,力竭神喪。

兩心感悸,此消彼長。欲歸同醒,終偕夢往。

眉睫合矣,流雲高天。潭澗流矣,歲歲年年。

 

譯箋

《默示錄》第十二章:“爾時天上忽見異兆:有婦身披太陽,足踐太陰,首冠十二天星;懷妊,將分娩,負痛而號。又有一兆,顯見於天:有巨龍,赤色,七首十角,冠七冕,尾曳天星三分之一,投之於地。龍伏產婦前,俟其分娩,以吞其子。婦舉一男,來日持鐵杖以牧萬邦者,即是此子。甫生,即見攝升至天主寶座前。婦乃遁跡曠野,天主早為之所,且令人養之一千六百有六十日。時天上發生大戰,彌厄爾率領所屬天神,出與龍戰;龍亦率其天神與之交綏。不克,從此天上不復有若輩立足之地。於是巨龍下墜;巨龍者,即古時之蛇,名曰妖魔、沙殫,熒惑全世者是;被與其天神,俱被逐至地。”又云:“龍既見已被逐於地,乃追逐向舉一男之婦。婦受恩賜,得大鷹之雙翼,飛入曠野,匿於其所,在彼就養者歷時一載,又二載,又半載,以避斯蛇。蛇乃向婦去處噴水成渠,意欲漂而溺之;地坼,盡吸龍所噴之水以援婦。龍憾婦滋甚,盡與婦之餘裔挑釁;餘裔者,即遵守天主之誡命,而堅信耶穌之證言者是已。龍乃昂立海濱沙灘之上。”

 

八月第十四

 

初日隨晨侵,應約未欺忽。穿帷照空床,纁黃散辮髮。

村屋與鄰林,赭黃皆染入。書架空倚牆,衾枕返影濕。

枕畔淚偷流,今又憶其由。曾夢與我餞,率去林中游。

羣游雙或獨,有謂今日淑。主顯變聖容,舊曆八月六。

流暉非自火,當時出他泊。垂象如明秋,眾目思穿鑿。

慘澹過低叢,赤楊搖枯黯。悲林敷絳影,如餅脫爐範。

寂寂山巔靜,高與天雲並。喔喔聞雞聲,悠悠遙相應。

司命至墳塋,渾如量人謁。觀我死之相,度我身而掘。

旁有藹音語,眾人皆身驗。述我先察言,白圭未磨玷。

別兮變容天,别兮中節金。舒撫憑佳美,慰我苦劫心。

別兮無窮歲,猥辱若汪洋。卿為不屈女,我乃卿沙場。

別兮長翮振,無畏自在翔。神功造化與,世相蘊詞章。

 

譯箋

变容:《福音馬竇傳》:“閱六日,耶穌攜伯鐸祿、雅各伯及弟若望潛登高山,當前顯容,面耀如日,衣皓若雪。倏見摩西、依理藹顯臨,與耶穌語。伯鐸祿謂耶穌曰:‘主,我儕得盤桓於斯,不亦樂乎!子若願者,容建三幕,一為子,一為摩西、一為依理藹。’言未已,倏焉景雲覆之,有聲出自雲間曰:‘斯吾愛子,慰悅我心,爾曹其聽從之。’徒聞之,偃仆戰憟。耶穌來撫之,曰:‘起,毋懼。’徒舉目仰視,惟見耶穌,更無他人。” 

 

冬夜第十五

 

雪兮揚復揚,彌野覆八荒。玉燭燒案上,玉燭燒煌煌。

中庭飄絮墮,紛來侵青瑣。密密如夏蚊,相與盡投火。

亂雪漫塗窗,若環若箭槍。玉燭燒案上,玉燭燒煌煌。

燦然明室頂,上映臥形影。手足交相纏,身命亦交並。

雙屨忽墜地,砰然如擊岩。華燈清淚淌,滴滴落春衫。

萬物雪霰藏,灰白混蒼茫。玉燭燒案上,玉燭燒煌煌。

搖燭風自隅,熱誘欲淩虛。如負天使翼,十字可形諸。

二月風兮揚,終朝吹其涼。玉燭燒案上,玉燭燒煌煌。

 

離情第十六

 

斯人倚檻望,衡廬渾難辨。佳人去若奔,紛潰跡可見。

室陳渾沌墮,難察何毀破。但因涕泗橫,疢首復自作。

終朝耳有鳴,醒憶抑夢行。何由入海思,俱湧神宅生。

寄眄霜牖外,神光未能覩。愁海如大荒,出入覓無處。

藹藹嬌龐面,百種風情現。婉曲如海涘,雪浪形萬變。

飆風鼓巨濤,汪洋沒葦沚。冶容與卓態,沉彼魂谷底。

歲月常遘艱,生涯難期淑。女若時命波,徹底將其覆。

溯洄歎道阻,灩澦亦曾經。滔滔挾女去,迫逐不緩停。

身弱難自主,佳人逝已沒。離情噬鴛鴦,相思蝕其骨。

斯人惟四顧,諒女去遽急。廚箱匆搜求,復原皆未及。

裴回獨良久,闇屋理廚箱。先疊女紅樣,又撫舊時裳。

俯拾五采繡,金針植其間。忽若人宛在,無言對潸潸。

 

有約第十七

 

落雪滿逵衢,壘壘與甍及。將出健足筋,見卿倚門立。

煢煢秋襖寒,無靴亦無笠。心旌若相爭,絳唇含雪濕。

樹色與籬牆,闇影彌遠荒。卿獨佇一角,瀌瀌雪紛揚。

罽幘流汩汩,袂領皆滑滑。清露弄晶瑩,熠耀掛長髮。

淺綹亮煌煌,光生玉面龐。鴻形自婉若,罽幘籠輕裳。

雪融眉睫蓄,明眸蘊愁蹙。瑰姿咸合度,宛如水中玉。

仿佛有頑鐵,飽蘸染色漿。刻畫妙形體,深鐫余心房。

柔嫻形與影,心中可永駐。世界冷若石,於我無足顧。

因之雪夜長,廓然倍增變。卿與我無間,安能容界線。

誰哉我與卿,何處雙飛至。蜚語縱經年,鴛侶應已逝。

 

新誕之星第十八

 

時序逢冬令,馳野風正號。丘阪崎嶇上,赤子誕寒窯。

犅牛氣煦嫗,諸畜環穴壁。藹藹暖煙生,悠悠浮皂櫪。

振裘俱紛落,臥薪黍粒纖。牧人半夢醒,陟彼高崖瞻。

荒村雪疇賒,玉堆埋轂車。窀穸碑碣上,星斗自橫斜。

嘒彼一孤星,怯似守夜燈。道途初難見,終耀伯利恒。

或若倉廩災,或若村社火。照若焚積薪,降霆天神座。

熠熠升絳霄,烈焰吞芻蕘。新星出世界,四海驚動搖。

紫靄散杳杳,未詳何所兆。遘彼曠古光,三王遽奉召。

明駝負贄禮,雙衛整鞍轡。身形走高低,微步下山翠。

未來之圖景,今已示奇妙。未來一切事,可觀在遠徼。

千古代相傳,一切之思想。一切之紘宇,一切之霓望。

畫閣與琳宮,一切未來藏。一切仙女戲,一切術士相。

一切人間松,一切嬰孩夢。一切鎖鏈搖,一切風燭動。

一切之錦繡,色色何眩目。一切原上風,烈烈何淒肅。一切之林檎,一切之金菊。

半沼蔽赤楊,遠觀露一角。鴉巢壓樹杪,駝驢過堰曲。相呼證神跡,牧人裘襺束。

踏雪感身熱,明野布瓊朵。跣跡至陋屋,牧犬隨相佐。粲兮星輝下,狺狺若逐火。

雪夜述奇章,瀌瀌徹壟岡。若有人兮在,隱然入周行。

眾犬正四顧,躑躅懼茫茫。依偎貼人足,髣髴俟不祥。

此路復此野,天使雜羣進。無影復無形,但留鴻爪印。

人沸石屋前,松枝照明燭。聖女問誰來,天使與羣牧。獻爾雙重讚,閫階願羈足。

昧旦天灰白,僕夫催何促。步者與騎者,詬詈相斷續。皂櫪斧鑿成,駝驢飽飲腹。

明發曦塵浮,穹皡轉殘星。惟許三大士,入窟瞻聖嬰。

聖嬰橡皂臥,光耀若蟾暉。牛鼻與驢喙,吹息勝裘衣。

幽幽佇檻軒,囁嚅難擇言。有臂暗相牽,士起仰皂邊。懸牖一星誕,如賓覿女顏。

 

譯箋

《福音馬竇傳》:“希祿在位之日,耶穌誕生於猶太百利恆郡。有哲士數人,自東方來至耶路撒冷而訪,曰:‘適生猶太人之王何在?吾儕既見其星於東方,特來朝拜。’希祿王聞之,心為不寧,耶路撒冷通都譁然。王乃集司祭諸長及民間經生,詢以基督應生何地。對曰:‘猶太之百利恆也;蓋《先知紀》云:“猶太地,百利恆,猶太諸邑中,爾非最可輕;當有王者自爾出,彼將牧我義塞民。”’希祿乃密召哲士,詳詢新星出現時;遣其赴百利恆曰:‘爾且往究嬰孩虛實,訪得回報,吾亦欲朝拜也。’哲士既聆王言,辭出,復睹東方所見之星飛空引導,至嬰孩降生之處乃止。哲士視星,歡欣雀躍。入室,果見嬰及其母瑪莉雅,乃對嬰俯伏而拜;啟寶笈,獻黃金、乳香、沒藥、以為禮。嗣得夢示,勿復詣王,乃改道而歸。” 

 

拂曙第十九

 

吾生本屬卿,不意烽燹值。日居復月諸,邈漠無聲息。

流年何其永,徽音重聞驚。誓約終夜讀,恍自迷中醒。

欲逐人海去,身往晨光鬧。擬教萬事滅,擬教萬民禱。

趨步下玉階,髣髴初出戶。永街與交衢,荒寂惟雪舞。

晨起燈閑閑,茶罷征轡遠。瞬息城市間,其容已莫辨。

闕門織密網,風雪落團團。世事何匆遽,未遑寧飲餐。

我亦同眾感,與之共一冪。雪消我亦消,晨慼我亦慼。

從我皆莫名,然與吾合一。雖為其所勝,我勝由此出。 

 

神跡第二十

 

孤村遙望聖城門,路上行人早斷魂。

懸崖荊棘俱曝死,茅舍孤煙飛不起。蒹葭靜橫熱風裡,死海茫茫安如止。

心中悲苦甚海鹵,片雲獨伴行踽踽。塵塗寄旅誰堪主,城中幸有徒相與。

冥想深深不可測,蒿香散原正愁極。中天獨立萬物寧,蒼茫九野昏未醒。暖陽荒土上下匯,溪泉錯落雜蛇虺。

道見鳳果近前立,花實未成徒枝葉。獨抱僵梗生愁艱,若斯安能益世寰。

人逢饑渴爾無實,遘爾如石冷無匹,爾既無順亦無庸,願爾如斯至劫終。

聞此叱責木觳觫,髣髴銅瓦電光煜,旋化煙灰命難覆。

根葉枝幹罹斯患,倘得自由一瞬間,天地有法救其還。神跡所定出自神,彷徨失措常求伸,未防刹那已臨身。

 

譯箋

《福音馬竇傳》:“遂離而出城,至伯大尼宿焉。翌晨復入城,飢,見道旁鳳果樹,就而覓果,無所得,但有叢葉,乃曰:‘願爾從此永不結實!’樹頓枯。門徒見而奇之曰:‘何枯之速也!’耶穌曰:‘吾實語爾,爾第堅信不疑,不特能行之於樹,即命此山自移於海,亦無不成。誠信而禱,所求必獲也。’”

 

坰野第二十一

 

何事春僝僽,襲破京華宅。飛蛾生衣匳,忽棲夏冠幘。輕裘篋中釋。

木架陳疊疊,花缶立行行。紫蘭雜青竹,其馨彌椒房。飛闥起塵香。

景牖光漸闇,長衢卻來伴。白夜對斜陽,邂逅於河畔。

遊廊自可聞,牆外所興舉。閑共融冰話,殘春欲何語。早知千年事,已諳人間苦。籬邊煙霞冷,聊賴誰堪訴。

閑居並悠遊,驚惶或火厄。綠楊扶疏影,蓓蕾初萌白。歧路望簾櫳,工坊列阡陌。生涯何窘迫。

糞土臭何惡,遠國涕曷流。吾身豈不籲,去此千里憂。亦想坰野外,不復抱孤愁。

早春但為此,眾友共尋樂。良宴化別離,夜飲成終託。疢首如潛波,來教寒身灼。 

 

凶期第二十二

 

末期維七日,聖子趨聖城。前禮雷音贊,後舞椶枝迎。

時哉何峻厲,慈愛未移心。攢眉忽冷對,尾煞歌已臨。

憂負如鉛水,橫亙九天雲。律士盡狐黠,罪罅伺逡巡。

憑彼幽冥力,委渠宵小鞫。前度狂稱頌,今亦狂詛祝。

旁衢人洶洶,門外窺真容。左推復右擠,佇望局何終。

流言散四國,私議徧八方。稚年走埃及,夢寐憶微茫。

荒野有弘阪,巍然望巨嶠。惡魔思以誘,舉世之榮耀。

迦南開昏筵,席間驚奇變。霧濤入歸舟,履海若平甸。

茅舍集貧者,秉燭地窨下。復活人已起,光熄於一訝。

 

譯箋

《福音馬竇傳》:“二徒往,遵命行,牽驢及至,置己衣其上,耶穌騎焉。眾亦紛紛解衣布道,或折枝撒路;導前踵後,同聲呼曰:‘賀三納兮,大維裔!奉主名而來兮,堪頌美!賀三納兮,高無極!’耶穌入耶路撒冷,舉城轟動,問斯何人;眾對曰:‘斯乃加利利、納匝肋人先知耶穌也。’”

迦南句,《福音若望傳》:“第三日,加利利之嘉納村,有設婚筵者,耶穌之母在焉;耶穌及諸徒亦被邀赴宴。酒罄,其母告之曰:‘主人酒盡矣。’耶穌應曰:‘媼欲何求?吾時未至也。’聖母顧謂侍僕曰:‘渠有所諭,悉遵行之。’是處適有石缸六,原為猶太俗取潔禮而設者,每缸容水二、三罈。耶穌命諸僕曰:‘實缸以水。’僕實之,既盈。耶穌又諭之曰:‘挹之以進司席。’僕如命以進,水已變酒。司席嘗之,而不知其所從來,惟汲水之僕知之。司席呼新婿曰‘人皆先進美酒,客酣,然後進其次者;若乃留美酒以至斯時耶!’是為耶穌顯靈跡之始,行於加利利之嘉納村;聲譽日著,門徒乃信焉。”

霧濤句,《福音馬竇傳》:“俄而耶穌促門徒登舟先濟彼岸,己則遣散眾人。眾既散,獨自登山祈禱;暮夜仍獨留山中。其時門徒之舟,猶在海中,逆風而行,困於巨浪。時方四鼓,耶穌步海詣徒。徒見其履海,懼甚,謂為怪物,不禁駭號。” 


瑪達蘭上第二十三

 

夜至鬼靈降,酬報轉羯磨。憶昔墮塵欲,齧心叵奈何。傾城迷下蔡,癡狂歲月多,長街樂蹉跎。

余時倏將逝,行行入寂冥。心知大限至,臨淵戰兢兢。吾乃置生命,汝前碎玉瓶。

夜夜几案旁,永恆若不待。塵網苦誘我,倘無新賓介。吾師吾救主,吾將何所在。

愁海雖難量,終與汝合一。恰如接木枝,轉看新芽出。冥陰飛硫火,罪死何所詰。

長跽擁汝足,雙膝得所親。十架學可負,檁柱四棱均。神魂暫為奪,匆遽殮汝身。

 

譯箋

《福音馬爾谷傳》:“爾時,耶穌在伯大尼讌於癩者西門家。一女攜玉壺至,中貯那達精膏,至珍貴。女乃破玉壺,傾沃耶穌首。坐中有人不悅曰:‘胡此浪費!此膏售之,可得三百餘鈿,以濟窮人,不亦善乎?’舉悻悻然而嗔女。耶穌曰:‘聽之,毋阻!渠所加於吾身者,美事也。貧者常與爾俱,爾可隨時濟之,予則非爾曹所得而長留。此女傾其所有,而膏澤吾身,所以備吾之葬耳。予誠告爾,普天率土,福音所至,此女今日之所為,將傳為千古美談矣。’”

《福音露稼傳》:“一法利塞宴耶穌,耶穌乃入其家,既坐席,城中一女子,風塵中人也,知耶穌宴於法利塞家,乃攜玉壺、貯芳液以至,侍耶穌後,伏其足下而泣,淚濺其足,以髮拭之,繼而吻之,敷以芳液。法利塞見而自思曰:‘斯人苟為先知,當知撫之者為誰,寧不識此女乃風塵中人乎?’耶穌謂之曰:‘西門,予有一言相告。’西門曰:‘夫子請言。’曰:‘昔有一債主,有負債者二人。一負五百兩,一負五十兩,均無力以償,俱免之,二人之愛戴孰深?’西門曰:‘予意寬貸較多者。’耶穌曰:‘爾所見是也。’乃顧婦而謂西門曰:‘盍視此女,予入爾家,爾未注水於我足,彼則以淚洗我足,以髮拭之;爾未嘗與予親吻,彼則自入室以來不輟吻予之足;爾未嘗以油敷我首,彼則以芳液敷我足。故予語爾,彼所有諸罪,悉見寬免;以彼之愛深也!惟蒙赦少者,其愛亦淺耳。’乃謂女曰:‘爾罪赦矣!’同席者竊議曰:‘彼何人斯,乃能赦罪耶!’耶穌復謂女曰:‘汝之信德,玉汝於成;其安心以去。’” 

 

瑪達蘭下第二十四

 

家家備灑掃,節前遠喧市。我來淨聖足,脂香徹鑒匜。

芒屨尋未得,目盲因淚遮。散發一綹落,清眸若隔紗。

前襟置聖足,傾淚濯盈盈。繞髮如覆笠,更綴項珠明。

未來可洞見,汝已為我止。何必假神巫,我今能預筮。

明日殿帷墜,若輩遽相躲。坤輿足底搖,應是天憐我。

金吾整行列,遊騎馳逍遙。若有狂飆下,十架直沖霄。

架前難復起,木然唇齒齧。張臂十架端,萬方盡納悅。

瘝痛與大能,壯心為誰立。林溪與村舍,多少眾生集。

三日雖將逝,推我墮虛空。縱處惶惶際,亦向復活中。

 

色瑪尼園第二十五

 

遙辰冷熠耀,路轉明如燭。迢遞聖果山,潺湲汲倫谷。

芳甸判然分,河漢自茲起。聖果如燦銀,乘風欲遠逝。

盡處誰家園,弟子留籬邊。主言心瘝通,爾且惕乾乾。

雖足能與神,甘作塵中人。渾不假外物,取我必死身。

極目騁夜望,荒墟烏有鄉。八紘絕人跡,惟茲生命光。

傾覆眄闇空,無始亦無終。汗血禱天父,收此死亡盅。

苦禱聊紓憊,出園暫一退。小子盡倦眠,道邊菅茅內。

僵臥爾何久,偕吾本神佑。人子時將至,將委罪人手。

言罷顧蒼茫,待彼群凶害。唇吻啟逆行,劍火照猶大。

彼德拔劍抵,歹人一耳截,主令劍入韜,化爭何用鐵。

莫謂父不能,賜我天軍節。不傷吾一毫,盡掃敵煙滅。

命簿至茲頁,貴越眾聖物。既當成終章,誠願事功畢。

時命已在譬,隨易顯其赫。願為大莊嚴,赴難下窀穸。

三日定復生,觀世若舟筏。萬代幽闇來,咸受我判罰。

 

譯箋

《福音馬竇傳》:“比返,見門徒已睡,謂伯鐸祿曰:‘竟不能與予儆守片時耶?宜警惕祈禱,庶免墮誘;心志雖堅,形軀實荏。’再往禱,曰:‘吾父,此爵苟不能移,而必欲予飲者,惟父旨是行。’復返,門徒仍睡,蓋厥目昏昏,不能自支。乃捨之,更往祈禱,是為三次,稟白如前。既返,謂門徒曰:‘爾今可臥以暫憩矣!惟時立至,人子將陷於罪人之手。起矣!吾儕行矣!鬻我者近矣!’言際,十二徒之一茹答斯者果至,群人手刃興梃而隨之,蓋均為司祭長及民間耆老所遣者。鬻主者先已示眾以密號,曰:‘予與親吻者即是,可速執之。’至是,乃趨耶穌之前,曰:‘夫子平安!’且與之吻。耶穌曰:‘友乎,爾來何為?’於是眾蜂擁而至,遂執耶穌。時耶穌從者某,拔刀砍大司祭僕,削其耳。耶穌曰:‘納爾刀於鞘!蓋操刀者必傷於刀也。汝試思之,予豈不能求之吾父,即遣十二營以上之天神以臨之?如是,則經所載必經之事,又將安從而應驗耶?’顧語眾曰:‘爾手刃持梃,捕予一如捕盜。予曩者日坐殿中施訓於爾,何不執之?然此亦所以應驗先知所紀耳。’至是,門徒盡離耶穌,奔逃四散矣。”


 


2018年0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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